如同旱天雷响动。
编辑室里的年轻编辑们,更是不住用脚跺着地板。
不片刻,楼下也跟着闹起来,伙食团老丁两父子更是拿了个铝盆儿用棍子使劲地敲着。
王骁波被这动静从沉思中惊醒,抬起迷惘的双眼。小玉就喜滋滋过来:“二哥,分房了,分房了,快去。”
主编小玉口甜,看谁都喊哥哥。孙朝阳是孙哥,大林是大林哥,王骁波是二哥。
王二哥隐约觉得二哥不是什么好话,因为每次小玉这么叫,孙朝阳那小子总是嘻嘻地笑,说:“非洲二哥。”
王骁波长得粗豪,皮肤黑,以前在匹兹堡晒出来的,那边的老白男以黑为美。
而且,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根根竖起,宛如顶了一顶毡帽。
“怎么了?”王二疑惑地问。
小玉道:“单位的集资建房已经封顶了,领导们决定把房子分下去。除了留给领导和关系户的那一层楼,其他的房子怎么分都是扯皮事。老高说了,今天要把这事定下来,所有的员工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都去工地,先看看房子,然后现场抓阄。”
王二笑道:“我又不是你们单位的,还能参与?”
小玉吐了吐舌头:“忘记了,算了,你等北大那边分房吧。二哥,大伙儿一起工作这么长时间,我还真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正说着话,大林就在那边喊:“小玉,快走啊,别迟到。”
小玉嘟囔:“早去晚去,又不影响抓阄的手气。”
八十年代的房子最好的楼层是三楼和四楼,所谓金三银四。按照早先定下的规矩,三楼的房子分给上级领导,和社里的社长副社长,四楼则是各部门负责人和业务骨干,比如主编。
大林和小玉都是四楼,至于是哪套,抓了就知道。
但小玉还是拎起包,追着大林:“大林哥,等等我,一块儿走。”
王二:“你们等会儿,就连老丁他们都走了,我中午吃什么呀……太不像话,算了,我跟冉云吃馆子吧……咦,冉云去哪里了?”
冉云不见了,难道说也跟着跑过去看热闹?
王骁波摇头。
他没个奈何,又坐回位置上去看冉云的稿子,依旧无从下手,便扔到一边,一个人钻进伙食团,看那边还有什么菜,自己下厨做午饭。
从杂志社到集资房那边颇远,要穿过小半个北京城,大伙儿就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至于社里的几个老大,悲夫同志专门向主管单位要了车,一辆进口大发面包车,刚好能够把老高、周宗阳、孙朝阳和两个副社长等五位领导装进去。
体制内都要排座次,即便是坐微型面包车也有讲究。老高自然是坐副驾驶位,人家是顾问,年纪也大,让他在后面跟人挤也不像话。
面包车驾驶员位置后面那个位置按道理应该是周宗阳的,这里坐起来很舒服,孙朝阳和他有仇,老实不客气抢了,又把一个副总按在二排的另外一个位置上,让老周去第三排挤。
这是对周宗阳权威的挑战,他站在那里朝里面看,哼哼哼几声,大伙儿都把头扭到一边,当他隐形。
老周很尴尬,满面铁青。
孙朝阳忍住笑:“老周,你究竟上不上,不上我们可要走了。
周宗阳气得要命,还是去了后排,和另外一个副总挤。
不料刚落下,就惊讶地看着旁边一个女子:“你上来干什么,孙朝阳你搞什么鬼?”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冉云竟然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孙朝阳倒是吓了一跳,这姑娘有隐身功能吗?
冉云是个车间普通女工,自然不知晓体制内办公室的那些门道。孙朝阳对所谓的规矩一向都是嗤之以鼻,更何况冉云是自己哥们儿的小姨子,就道:“我叫上来的,一起过去玩玩。老周,你礼让一下女同志不好吗?”
有美女跟你坐一块儿,偷着乐吧,孙朝阳心想。
周宗阳看着冉云月球表面一样的面孔,心中骂:我乐个锤子!
第三排挤了三个人,加上面包车本就小,按道理应该挤得难受。
谁料周宗阳坐下去后,却感觉还不坏。这才发现孙朝阳那个四川老乡很瘦,跟芦柴棒一样,不占空间。
这女子俏零零坐那里,转转腾挪,如同飞燕回旋,姿势优美动作难看,很细心地让出空间不至于让老周感到拥挤。
周宗阳对她的观感好了些,不禁感慨:年轻人新陈代谢速度快,都瘦,年轻真好!
其实老周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但思维方式却古板,估计是被办公室政治压抑了。
很快,汽车到了工地,工头乐呵呵地过来接待各位领导,说欢迎欢迎。
然后偷偷问孙朝阳那一万块钱弄到没有,孙朝阳摇头道,今天大伙儿都在这里,是分房的好日子,别说这种让人不开心的话。你尽管表现出热烈欢迎大伙儿的态度就行。
工头气愤,心想:不给钱我欢迎你们个铲铲。
但面上还是堆着笑:“知道,知道,一定一定。”
几位领导就上了三楼,打算去看新房。
老高:“对了,我喊了小毛,虽然她已经退休,可为我们《中国散文》的发展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不可能人家前脚一走,后脚咱们就分房子,这对她也不公平。这事也是我和朝阳合计的,我想大家也是同意的。”
悲夫同志口中的小毛就是毛大姐。
毛大姐也是运气不好,刚退休,单位就集资建房,完美地错过了这波福利,气得她头发都白了,还抹了眼泪。
孙朝阳笑道:“是我提议的,我们不能人一走茶就凉,那不是做人的道理。”
其他两个副社长也点头,说,朝阳考虑得周到。
周宗阳却恼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背着我就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