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蓝,云影在大风中移动,如同奔马。
大家坐车上都看个不停,齐声惊叹,真美啊,季节也不对,如果是九十月份来,看看白桦树,看看黄灿灿的树叶,人生值得。
又有老作家擦着眼睛哽咽:“这不就是《静静的顿河》里的场景吗,和我梦想中一样。可惜我们来得迟了。”
孙朝阳:“静静的顿河说的是黑海沿岸,这里是莫斯科。”
说起来还真是遗憾,《静静的顿河》的作者,伟大的肖洛霍夫就在今年四月初去世的,如果代表团早几个月来,没准就能见到大师。
当然,如果提前几个月,以孙朝阳那时和吴胜邦恶劣的关系,估计出国名额也没他份儿。
说到这里,孙朝阳心中忽然感慨:大师们一个接一个凋零,二十一世纪将是一个没有大师的时代。这次出国,希望多见几位偶像,也算是了切一桩心愿。咦,现在还有哪些外国文豪还活着呢?
存在主义的萨特?好去世很多年了。
存在主义的另外一位大师,写出《鼠疫》那种经典作品的加谬好象也去世了?
哎,现在想不了那么多,遇到一个算一个,随缘。
列夫托尔斯泰的故居在位于莫斯科以南两百公里,属于图拉省的一个县。
庄园很大很豪华,远远看去就好象是一座宫殿。车上众人都激动了,齐声高喊:“那里,那里。”
“真漂亮啊,老托是个大地主啊,比刘文彩有钱多了。”
孙朝阳:“刘文彩算什么,只是个土财主,人家老托可是庄园主农奴主,是大贵族,可以和罗曼诺夫王朝的皇族谈笑风生的。他的《战争与和平》还有《安娜卡列尼娜》中有大量贵族生活的豪奢场景,没有经历过的人也写不出来。”
老符点头:“对对对,就好像曹雪芹的祖上是江宁织造,换普通人,写得出大观院吗,连想都想不出来。”
一个作家哽咽:“终于到了,到了,这里是我灵魂的圣殿,此生无憾也。”
他高声朗诵:“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孙朝阳笑道:“这句话是老托说的没假,但放现在今天念不合适。”
“那就换一句。”作家想了想,一时间却想不出来。
“我来。”孙朝阳:“人并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列夫托尔斯泰。”
“心灵纯洁的人,生活充满甜蜜和喜悦——托尔斯泰。”
“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托尔斯泰。”
“决定了,要劳动,要去爱——托尔斯泰。”
“下地干活实在太累,再也不爱了——托尔斯泰。”
车里所有人:“……”
老符大怒:“孙朝阳你胡说什么呀,让俄国同志听到像什么话,这是要造成外交事故的。”
万万“外交事故。”
孙朝阳嘀咕:“明明就是他说过的呀。万万同志,你很可爱。”
万万欢喜地说:“谢谢。”
车停到庄园门口,当地作家代表和纪念馆馆长带着一群身着民族服装的斯拉夫少女前来迎接。
少女们如同夏季里盛开的向日葵,肤白貌美大长腿,胸脯饱满得如同孙朝阳的脑壳。就是这向日葵的秆儿太高,都是一米九的大高个儿,万万和她们比起来就是个机灵小不懂。
胸脯饱满也就罢了,偏偏还露了大半截,看得众人一阵头昏眼花,老作家们走路都趔趄了。
老符大惊,低声叮嘱:“外国同志热情奔放,你们注意形象,不要给祖国人民丢脸。老陈,喉咙里别发出怪声音。”
火红的太阳当头照,老陈是个老作家,五十年代写过一部《层林尽染》的革命长篇小说,很古板很传统的一个人。见到如此风景,心猿乱了,意马狂奔。心道:难怪普希金会亡于爱情,难怪西方古典文学中那么多决斗,为了这些少女,死也值得。
倒是孙朝阳一脸正常,目光清澈,青年同志在这方面还真经受得起考验。
孙朝阳其实对眼前的美少女接受度不高,尤其是今天太阳大,少女的汗毛太长,毛茸茸的,难怪叫毛子。
按照斯拉夫人的传统,迎接贵宾要用盐和面包。客人通常会在面包上掰一小块,蘸点盐,假装吃一口,就是个议式感。
孙朝阳可不客气,直接把人整块黑面包抢过来,装进包里。
迟春早心中一个激灵,也抢了一块。
接待方以为中国作家不熟悉当地的礼仪,也就笑笑,却不放在心上。
当下,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和当地作家代表就把大家带进去参观,逐一解说,这里是文豪的卧室……这里是餐厅……这里是大客厅……这里是书房,托翁平时就在这里写作。
众人都满面严肃,大家都掏出本子和笔飞快记录。在没有手机拍照的年代,大家出去旅游的时候都靠做笔记。
孙朝阳上次去白云观的时候,看到好多游客在抄道观里的对联,感觉实在没必要。
他和老迟一边听解说,一边掏出面包大啃特啃,得了个半饱。又问同伴吃不吃,大家都摇头,一是对这种全麦面包不感冒,二是想留肚子吃晚上的大餐。
逛了半天,重头戏来了,参拜列夫托尔斯泰墓。
等到了地头,大家才吃了一惊,托翁的墓地很简单,没有墓碑墓志铭,就是一个位于树林里的长方形的土堆,倒符合托尔斯泰晚年所提倡的极简生活理念。
滋养了一代俄罗斯文学的大师安静长眠,云淡风清。
二十世纪俄罗斯作家们,不管是什么阵营什么主义什么意识形态,都奉他为圣。其中最崇拜托翁的是高尔基。
高尔基流浪儿童出身,而托翁对于劳苦大众一直心存怜悯,为人也随和幽默,两人性格和思想其实挺接近。
高尔基刚开始写作学的就是托翁,后来才形成自己的风格。但那份托翁特有的幽默和豁达精神却保留下来了。
在二三十年代俄罗斯物质匮乏,一个女诗人找贵为作协主席和人民委员的高尔基求助,说她的孩子弄不到牛奶。
高尔基给有关部门写信求助,说女诗人的娃娃是自己的私生子。
物资配给部门给了。
于是,就有很多年轻妇女找到高尔基,高尔基一一在信中说是他的私生子,希望国家能够帮一把。
这样一来,高尔基的私生子膨胀到三十来人之巨。
相关部门受不了啦:“高尔基委员太多情太浪漫,岂有此理?”
怜悯和同理心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