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苍墟城的青帝真宗,世传《青帝剑典》,最高至元磁四关;一百五十年前此宗最鼎盛时有三位元磁、六位先天在世,享三千六百亩田地免税,折算下来一年可省税银约五千贯。
按青州掌武司的情报,青帝真宗现下名义上有土地过六千亩,其中一半免税,私下里隐匿的田亩数额不清楚,但至少过万。
七日前,此宗仅有的元磁‘青天悬剑’杨翠微寿终正寝;如今苍墟城中已搭了“丧棚”,照惯例会停灵三个月,待各方亲朋远来祭奠后摘取遗蜕,入土下葬。”
元磁强者的入葬流程洪范已经历过数次。
一般来说停灵越久说明生前地位越高,而公开摘取遗蜕再下葬也是惯例——否则墓穴一直被盗墓贼窥伺,难得安宁。
【所以山长说的“成熟机会”是指最高战力刚刚老死,还没过头七】
他意识到这一点,觉得有点难评。
关奇迈显然不是个在乎名声的人了。
好在洪范自己也不是。
“洪范,青帝真宗已成了个软柿子,而你是紫绶里最硬的刀。”
关奇迈铿然出声,一掌按在桌面。
“个人上你战力出众、品性过硬,智谋手腕兼具,这两年更得天下名望;身份上你出自凉州寒门,父母双亡无师无派,与青州本地没有任何人情牵扯。此外,你还是祖龙点选的星君,谁要动你都多一分顾忌。”
这一番话说得洪范有些迷惑。
前一段是灌迷魂汤鼓舞士气,中间一段“父母双亡、无师无派”分明不是什么好词,而最后一段的“动你”、“顾忌”就更不好捉摸了……
但不管怎么说,度田的艰难洪范完全能够理解。
因为这方面金海城众豪强自身就不干净——以洪家为例,族里大约有两千亩田地被隐匿,其中既有用洪坚的过期额度,也有谎报为荒地、山林,还有不少登记在已故平民名下(贫困“死户”,税率较低)。
“此事老夫属意于你,你打算怎么做”
关奇迈问道。
“我现在有两个念头。”
洪范沉思片刻,回道。
“第一是出发前获得吏部、户部等所有相关部署的全部授权;第二,额,第二是立刻遣人归乡,必须要先把自家的隐田全部核销——以我如今的家业与威望,此事应该不难。”
“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关奇迈露出笑容。
“但要办此事,我还需要很多人力。”
洪范又开口道。
“你要什么人力”
“账房、书吏,这些自不必说,清查土地坐实证据也要人手;此外这些人没有自保之力,还需武者随行。”
他说着看向关奇迈,然而后者只是摇头。
“度田向来是户部想做而不得的大事,账房、书吏什么的可从彼处借来,但神京这边老夫没有武者能调拨给你。”
洪范闻言一愣。
“九州掌武院确有大量执法员额,但制度上被严格限定地域,能跨州执法的唯有紫绶。”
关奇迈解释道。
“你此去青州老夫当然允你调度府内贯通力士、缉事游侠的权力,不过那些本地人在度田这种事情上是利是害、能出多少力,谁都无法保证。”
“我记得山长就是青州人。”
洪范试探道。
“对。老夫五十年前还在青州北疆务农,十年前仍在任青州掌武院提督;纵观九州之地,我生机转轮的名头自是在家乡最响亮——但度田着实不是人在神京发号谕令就能办下的事情。”
关奇迈坦然承认。
“未免太难。”
洪范不由苦笑。
“不难凭什么换《炽火爆裂典》”
关奇迈哈哈大笑。
“这担子是有些重,但田淮上回帮你占了便宜——他与段天南相交已久,对你爱屋及乌——须知抓一个普通先天在老夫这抵不了一件事。”
“老夫会与每一位紫绶亲自立约,但日常任务我没有时间全都亲自管理;洪范你能力极强,约定又只包含四件事,那必然会格外艰巨重要。”
洪范沉默良久,没有马上回复。
“你再盘算盘算。”
关奇迈耐心等着。
“我是可以从凉州调人,可耗时未免太久。”
洪范再退一步。
“你未必要用乡人,还有更好的办法。”
谁知关奇迈突然状不经意地冒了一句。
“老夫听说你最近在帮仙德长公主训练胜遇军”
洪范这回是真听愣了。
隔着宽桌,他只觉得与他对话的不是当世武圣、大华最高权力人物之一,而是一位狡黠、鬼精的老农。
农民有很多种,眼前这位练武前肯定不是古意新那一种。
无数信息在洪范心中发散重组。
这些年关奇迈倚掌武院之力与各封国、门派、世家,乃至镇北卫之类的地方军镇对抗不休,从本质上讲是代表中央与地方争利集权。
这对朝廷按说不是坏事。
但从萧楚平时的闲聊,洪范隐约能把握到今上只想置身事外、坐享其成——世家固然强,有关奇迈执掌的掌武院也不稍弱,两强互耗才符合制衡之道。
【所以关奇迈想要利用我与萧楚的关系,把萧氏强拖下水——或者说至少不让他们迤迤然站在岸上……】
洪范很难形容此时的感受。
杨翠微死而未葬就对青帝真宗下手,这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借洪范搅萧楚与胜遇军入局,这是利用下属的私谊。
不管怎么说,这两桩事情都违逆人情,更谈不上光明正大。
然而关奇迈不仅如此做,甚至毫不掩藏自己的企图。
“我明白了。”
洪范终究应下。
他此刻甚至怀疑田淮给自己张罗捉弄客任务不是出于其本心,而是受命为今日之事铺路。
“好,此事有你,老夫便能放心。”
关奇迈重重颔首。
“青帝真宗的道统可以留着,但他们的隐田要厘清,人也必须画押认错。另,此去多加小心;武者不驯,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
“还有人敢对紫绶下手”
洪范终于有些压不住脾气,反问道。
“一般自然是不敢的。”
关奇迈负手背过身去。
“但他们若真吃了熊心豹子胆,自有老夫犁庭扫穴、了结首尾。”
从这番话里,洪范听到了当世武圣说不出的冷硬与决心。
对青帝真宗,也对他自己。
缇骑们常常提及为掌武院的服务是一段交易,并为此轻松。
但交易与利用向来是相互的。
洪范深吸一口气,咬牙告退。
再走过那幅【此生愿平风烟火,自我身后无英雄】的对联,他已有截然不同的感受。